李长生的手指停在鸽血红玉简边缘。
两根苍白的手指刚一搭上这块本该冰冷的死物,一股黏腻微弱的跳动便顺着指腹传了过来。这不是灵石运转的规律震颤,而是类似于某种爬行类生物冬眠时极其迟缓的心跳。
他没有立刻将其收进储物戒。在窃天体高速运转的乱码视野中,玉简平滑的表面正泛起一层令人牙酸的猩红涟漪。
那是无数条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百倍的活体脉络。它们像吸饱了血的寄生虫,死死镶嵌在记录阵图的核心数据层上。
“活体加密。”
李长生拇指抵住玉简底端,一丝极其细微的窃天体底层算力化作一根无形的探针,顺着边缘一条颜色稍浅的脉络刺了进去。他需要摸清这东西的底层逻辑。
探针刚一触碰。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脉动在内舱极度安静的空气中突兀响起。
玉简表面那些细密的肉色脉络瞬间充血暴突。原本鸽血红的玉质表面,在中心位置猛地鼓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肉瘤。肉瘤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密的血管在剧烈收缩,散发出一股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毁灭气息。
深渊水毒加密锁,被激活了。
李长生视野里的灰色数据流瞬间被漫天翻滚的红色乱码吞没。每一行代码都带着致命的腐蚀性,像无数张长满毒牙的嘴,死死咬住中枢信息。只要他继续用外力强拆一层,这颗肉瘤就会直接引爆,把玉简连同这座内舱一起化作一滩冒泡的毒水。
“退后。”李长生没有看地上还跪伏着的骨霓裳,声音像含着冰渣。
骨霓裳刚从崩溃的边缘缓过神来,顾不得擦去脸上混浊的泪痕。她听见那声心跳,蛇尾猛地一僵,不顾地砖上的毒水残渣,拖着虚弱的身子向前游动了半米。
“主上不可强拆!”她惨白的脸上透出一抹急切,急需在这个连深渊都敢轻视的男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,“那是拓跋枭亲手种下的连环生物扣。不仅锁数据,更锁命。稍有逆向推演,整张阵图连同我们都会化成烂泥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原本高傲的竖瞳里满是讨好与小心翼翼。
“妾身掌管沉梦舫多年,体内有中枢权限印记。或可……或可用古神蛇骨的气息,安抚它的自毁机制,为主上拖延一二。”
李长生没说话,手指稳稳捏着玉简,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他只是微微侧开半步,让出了操作空间。
这便是默许。
骨霓裳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榨体内残存的古神蛇骨之力。她咬破舌尖,一滴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暗红心血逼出指尖。她双手结出一个极其繁复怪异的印契,连带着那滴心血,极其缓慢地向那个正在狂跳的肉瘤靠拢。
内舱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。
指尖距离肉瘤还有半寸时,玉简上的血管突然停滞了一瞬。
骨霓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以为权限认证开始起效。她将带着心血的指尖,轻轻贴上了肉瘤的表皮。
“嗤——”
没有预想中认证通过的微光。
只有刺耳的肉体碳化声。
那颗暗紫色的肉瘤猛地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,就像一只睁开的独眼。一股浓黑如墨的深渊水毒顺着缝隙直接倒灌出来,死死咬住了骨霓裳的指甲。
“啊!”
骨霓裳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。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,向后跌飞出去,重重撞在一根青铜柱上。
她那只白皙的右手,从指尖到手腕,在不到半个呼吸间瞬间碳化剥落,露出底下被烧得漆黑的指骨。皮肉融化的黑烟顺着小臂的经脉疯狂向上钻。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肘,蛇尾在青铜地面上痛苦地翻滚抽打,硬生生扯断了毒素蔓延的经络,才勉强保住这条胳膊。
她大口喘着粗气,惊骇欲绝地盯着那枚玉简。
这不是什么防外人的加密锁,这是一条对内部人员同样进行无差别抹杀的疯狗。
骨霓裳的误触,不仅没能安抚生物锁,反而扯断了它最后一根安全引线。
玉简上的肉瘤彻底停止了跳动,裂缝向两边外翻。紧接着,一滴黏稠至极、漆黑如墨的水珠,像孕育完成的死胎,从裂口处缓缓挤了出来。
这滴水珠只有黄豆大小,但它悬浮在玉简上方的瞬间,整个内舱的温度断崖式暴跌。地砖表面迅速结出一层带着恶臭的黑霜,而水珠内部却像沸腾的岩浆一样,开始翻滚出细密的气泡。
自毁倒计时,已经触发。
李长生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就在那滴黑水即将滴落、触碰空气引爆的刹那。
李长生身后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剧烈撕裂。
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直接撞入现实。那把本用来遮蔽天机的纸伞早在先前的消耗中尽断,此刻她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她本就因为透支而濒临溃散,现在却根本等不及李长生下令,双手死死向前一合。
残魂深处,属于香火摆渡领域的最后一点纯净气机,被她不计后果地强行抽空。
无形的领域在半空中被她极其暴力地压缩、再压缩。原本可以笼罩方圆十丈的摆渡空间,硬生生被她挤压成三道肉眼可见的、呈现出暗金色的实质锁链,像毒蛇缠猎物一样,死死勒住了那滴正在沸腾的黑水。
“嗤嗤嗤——”
极度纯净的香火与极度污染的深渊水毒正面碰撞,爆发出让人神经衰弱的消融声。
幽若微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。
她的双手像伸进了正在熔化的铁水里。灵体从指尖开始,化作细碎的光粒不断剥落。她痛苦地弓起背,原本还算凝实的肩膀此刻变得像劣质的宣纸一样薄。透过她的身躯,甚至能清晰看到背后青铜墙壁上的花纹。
她撑不了多久。一旦锁链断裂,不仅她会彻底形神俱灭,这座画舫也会瞬间蒸发。
“撑住。”
李长生死死盯着那滴被锁链勒住、却仍在剧烈挣扎的黑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活的阵纹?”他左手稳稳托住玉简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悬在肉瘤上方,“那我就把它的脑子抽出来烧毁。”
这是他在这片深渊里一贯的生存法则。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,冷酷的技术性指令,掩盖着此刻内舱里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惊惧。
常规的逻辑剥离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没有回头看幽若微不断消散的灵体,毫不犹豫地将窃天体的底层算力功率推到了极限。
乱码视野不再是简单的覆盖与扫描。无数条肉眼看不见的高维数据索从他的瞳孔中射出,像一蓬密集的钢针,直接粗暴地扎进了玉简内部那些还在搏动的生物回路中。
这是一场不在同一维度的暴力接驳。
“轰——”
接驳成立的瞬间,李长生的耳膜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远古深渊数据,混杂着拓跋枭刻意留下的无序污染,顺着那些数据索,像泄洪般反冲进他的识海。
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千台生锈的绞肉机里同时开动。
“主上!”倒在远处的骨霓裳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在她的视线里,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右臂的衣袖寸寸碎裂。一条条呈现出灰黑色的细密鳞片,正顺着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向上攀爬。那些鳞片生长得极不规则,就像是从皮肤底下硬生生撕裂钻出来的。鲜血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出,顺着指尖滴落在青铜地砖上,发出腐蚀的声响。
异化反冲。
巨大的痛苦让李长生的呼吸完全乱了节奏。他狠狠咬碎了嘴里的一块颊肉,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口腔,强行刺激着即将被疼痛淹没的理智。
他没有切断接驳。
在算力即将超载崩溃的悬崖边缘,他像一个疯子一样,踩着钢丝稳住了那根摇摇欲坠的平衡杆。
狂暴的数据流在他的强压下,渐渐从一团乱麻被梳理出几条清晰的逻辑链。外围暗哨的坐标、毒气陷阱的分布、甚至是冥河渡口几处核心阵眼的薄弱环节,开始在视野中极其缓慢地成像。
但他没有感到任何轻松。
透过这层正在被强行破译的阵图数据,他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骇人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被幽若微锁链包裹着的那滴黑水。
乱码视野穿透了表层的沸腾。
那根本不是单纯的自毁炸药。
在完全侵入生物回路的最底层后,李长生看到了极其荒谬的一幕。
那滴黑水的最中心,有一组独立的、如同活人心脏般的代码。它正在有规律地闪烁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每一次脉动,都有一圈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高频生物微波,穿透了幽若微死命压缩的阴影锁链,穿透了这间号称能隔绝一切的内舱结界,无声无息地向着沉香岛的外界扩散。
那不是引爆倒计时。
那是大荒拾骨会独有的生化网络连接信号。
拓跋枭根本没指望靠这个毒瘤炸死窃密者。这个附带深渊水毒的加密锁,从一开始就是一台活着的生物雷达。
它在用这滴沸腾的毒液作为天线,向外界的所有血肉追踪蛊,持续、精准地发送着这座内舱的绝对物理坐标。
